今天下班回家，看到父亲挂在门口左侧的艾草，不禁想起儿时在老家过端午节的习俗旧事：每逢端午，我们老家家家都吃水煮蒜瓣、煮鸡蛋、煮鸭蛋，有的家里还吃煮大鹅蛋。端午节早上，大人们会把整个的蒜骨朵、鸡蛋和鸭蛋等下入锅中，水在锅底轻吟着，蛋壳在滚水中轻碰，蒜瓣在汤中微微翻腾。渐渐地，蒜瓣煮得酥软透明，鸡蛋鸭蛋也染上了时间的颜色，那蒜香也弥漫了满室。

将煮好的蒜瓣、鸡蛋等捞出来，堆在白瓷盘里，白雾袅袅，带着浓郁的气息。这时候，大人们会畅饮雄黄酒，这种酒是将研磨成粉末的雄黄加入白酒或黄酒里面泡制成的，酒色金黄，如凝固的琥珀色。祖父最喜欢喝雄黄酒，喝上一大口雄黄酒，发出大大的啧啧声，从不饮酒的祖母也会喝上一小口，然后手指蘸取少许碗底的雄黄，轻轻涂在我们这些孙儿的耳后、手腕之上，微凉似雨滴，又似风过指尖，带着一股浓烈而辛辣的药气。那药酒微凉，带着一股浓烈刺鼻的气息，在皮肤上慢慢渗入。祖母说，雄黄可驱邪避祟，更能令蛇虫远远避开，护得孩童周全。

吃完端午饭，母亲便拿出早已备好的五色丝线——红如朱砂，黄似雄黄，绿如嫩艾，白如新棉，黑如浓墨。将它们细细捻匀、搓紧，编成一根根鲜艳的彩绳。然后，将其系于我们的手腕与脚踝之上。腕间缠绕着这样一抹小小的彩虹，仿佛缚住了整个童年明艳的时光。我们便顶着这满身五彩的印记奔跑追逐，以为这斑斓的丝线真能挡住一切灾祸。丝线在日晒雨淋中终究褪色、松散了，却依旧被我们固执地挽留着，不忍摘下。

祖母还用艾草缝制了小小的香包，每个香包皆形如玲珑的粽子，针脚细密匀称。香包挂在胸前，艾草独特的清苦之香便丝丝缕缕地钻进鼻息，那气味清冽又带点微苦，如夏日清晨的露珠滴落心尖。我们便顶着这满身的草药香，在巷子里穿梭奔跑，互相嗅着彼此胸前那小小香囊的气息，如同游戏在一条古老香河的源头——然而源头终被截流。

我最怕蛇，但是端午节这天，我身上涂了雄黄酒、戴了五色线、挂了艾草包，仿佛穿戴了最坚硬的“甲胄”，又听说竹子是蛇的“舅舅”，蛇也怕竹子，有一年，我和小伙伴们带着全身的“甲胄”，每人手持一根竹棍，沿着水沟去找蛇，可能蛇也害怕我们的全身“甲胄”而躲了起来，大家自豪又满足的嬉笑而去······。

后来，街巷里奔跑的孩子，吃的是糯米甜粽，胸前挂的渐渐变成了从超市买回的塑料香囊，再精巧，也终究没有阳光晒透艾草叶脉的焦香了。也很少见到小孩们戴五色线了，原来那缠绕的不是线，是流光；那不肯褪色的，是心底不肯放手的眷恋。

后来，街道越来越宽了，楼房也越盖越高了，柏油路延伸之处，碾平了旧日田埂的曲折，却碾不平心中那条通向端午的“小径”。超市里摆满了形形色色、琳琅满目的香囊，可无论怎样精致华美，也终究没有阳光晒透艾草叶脉的焦香了。雄黄酒与煮蒜瓣的气息，也仿佛随着老屋的炊烟飘散了，偶尔被提起，竟像是讲起了一部遥远的传说。

如今，祖母已至耄耋之年，驼着背，拄上了拐杖，我们也把她接到了郑州来，每日坐在小区的紫藤树下微笑着看着我们，可每逢端午，我仍仿佛看见她坐在老屋的矮凳上，指间缠绕着五色丝线，白发映着窗外的天光。她灶前忙碌的身影，与雄黄酒的辛辣、艾草的清苦，还有那五彩丝线的鲜亮，一同沉淀于记忆深处，酿成一杯滋味悠长的雄黄老酒。

世道翻新，流水不复旧时模样；然而年岁愈久，愈见那沉淀于河底的卵石，颜色愈发清晰。人世间许多陈年旧事，恰如那束悬于门楣的艾草，纵使风干，亦不肯坠落——它们固执地悬垂着，悬在时光的门楣上，悬在记忆的檐角，总在端午的风里轻轻摇曳，低低提醒：纵使城市不断向天空伸展它的臂膀，节气的根脉依旧深扎于厚土，默默绵延着，只待有心人俯身，倾听那泥土之下无声却汹涌的古老潮音。

原来纵使城市长高了，节气的根须仍扎在土地的深处——它不声张，只等有心人俯首去听那泥土下汩汩涌动的泉声。

    明天吃水煮蒜、吃鸡蛋，祝大家端午安康。（地理信息测绘公司 程相启）